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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子,与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药一碗碗地喝下去,梦却照样夜夜来。

    于是秉性不张扬的裴忱索性张了榜,都督府悬赏万金,为夫人求医。榜文贴满邺城四门,又发往北境各州。一时间府门前车马不绝,形形色色的名医方士挤破了门槛。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,说辞五花八门,最后都在裴忱沉冷的目光下擦着汗退出去。

    依旧无人能治。

    长时间的梦魇叫小妻子又开始消瘦下去。

    她还不知道为何,醒来后还傻乎乎地笑,说自己再多吃一点点饭,定会胖回来的。

    裴忱的心几乎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他开始清算白龙观当年之事的所有相关之人,一个个找,一个个砍,连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

    直到那一日,府门外来了个鹤氅道人。

    那道人通身灰白,衣袂飘飘,眉间一点朱砂,生得极清癯出尘,不似凡人。门子还没通传,他便已站在堂前,竟是昔年白龙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道长。

    “我本不该来。”谢道长轻抚平自己鹤氅上的一点褶皱,“内子听闻贵夫人病了,非要我来一趟。我若不依,她连饭也不吃了。”

    裴忱请他落座。

    谢道长也不客气,径自坐了,自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,搁在案上。瓶中三十枚朱色丸药,一粒不多,一粒不少。

    他望着裴忱,道:“贵夫人的病,不在脑颅,却在心中。贵夫人魂魄不安,三魂被困在坠崖那夜,七魄又被强行留在现世。若再这样拖下去,魂魄分离,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他无视裴忱骤变的面色,只继续道:“此药每夜一服,连服三十日。三十日之内,若药有用,三十日当晚服药后立即想起。若三十日后仍不见效,那便是再不能想起了。不过也无妨,到时候这丸药会叫她忘尽前尘,不再做梦,人照样能活,只是将这前半生的事干干净净地抹去,能保性命。”

    裴忱谢过,命人取万金来,又问他与绒绒姑娘可有所需。

    谢道长只道凡尘俗世之物无用,只从院中折了一枝刚开好的桂花,又向东厨要了一盒刚蒸好的桂花糕,说带回去给内子尝尝,随后便与来时一样,飘然而去,只留下一句真言:多见故人,不得断绝。

    裴忱遂开始按方子给沈稚音用药,也带着她见那些从前认得的人。

    先是府中的旧仆,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问安,阿苓先前被拘在裴府,如今好不容易得见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
    沈稚音不记得她,却叫她哭得心软,便弯下腰去,轻轻拍她的背,说:“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阿苓哪里止得住,哭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沈小娘子手足无措,回头看裴忱。裴忱便上前,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心,低声道:“她太久没见你,想你。”

    后来便是裴府的亲眷。

    老太太一见了沈稚音,先念了声佛,又哭又笑,拉着她的手,满口心肝肉地叫。成氏和崇哥儿也来了,一一见过。

    便是被打发去北地的崔夫人与裴恒也来了。

    崔夫人对沈稚音再没有什么念头了,只期盼她一切都好,长长久久,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裴恒却不敢近前,只是站在廊外,隔着几重花影,远远地望着。

    他瘦了许多,眉目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子少年气,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裴恒不知如何面对沈稚音,也不知自己今生还有再见她的机会。

    裴忱看见他,只淡声道: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裴恒这才走来,低头唤了一声妹妹。

    沈稚音还记着裴恒故意骗自己的事儿呢。

    只是她忘了别的,却也知道他有救命之恩,两相抵消,也没太恨他,只是一切寻常地望着他,唤了一声“三表兄”。

    裴恒眼底深深,藏着极多说不出口的话,定定地凝视了她一眼,才仓促收回了眼神,转身去了。

    那袭淡色的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,倒似片落进泥里的叶子,再也没起来。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,小声问:“三表兄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呀?”裴忱垂眼,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,只道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“喔”了一声,便没再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日日见人,也不知有没有起色,只是沈稚音夜里确实安稳许多,鲜少做梦。

    三十日,一日日地过。

    期间,已登基为帝的容鲤泰山封禅,之后又一路向北,巡视燕京六州与北境,来得极排场,满城都忙着接驾。

    沈稚音在院中仰着头看天,官道上远远传来鼓乐之声。

    她正发怔,想起自己少时与阿鲤姊姊尚且一同玩乐,如今她已登基为帝啦。正想着,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肩上。她低头一看,是颗荔枝。红艳艳的,还带着露。

    岭南的荔枝,乃是贡品。

    沈小娘子一抬头,便看见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来。

    方才想过的,与记忆之中尚且稚嫩的脸庞有许多相似,却又格外明丽的一张脸儿,正在墙头冲她笑。

    是阿鲤……是陛下!

    沈稚音大吃一惊,不想容鲤又从怀里摸出一颗,照着沈稚音扔过去:“小沈妹妹,快接着!”

    沈稚音慌忙接住,那荔枝红艳艳的,还带着体温。容鲤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仆从衣裳,轻巧地翻下墙,几步跑到沈稚音面前,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,上上下下地看,又去摸她的脸。

    沈稚音心里记得的尚且是小时候的彼此,还顾念着君君臣臣的礼仪,半晌回不过神来,只好由着她摆弄,有些僵硬。

    容鲤说:“小沈妹妹,你记得我么?”不等她答,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说快叫我看看,伤都好了没有。

    沈稚音有些拘谨,不知如何面对已经成为帝王的少时玩伴。

    容鲤见她模样,与当时草原初见时一模一样,便知她是真的忘却了来邺城后的一切,眼圈便红了一点,又强压下去,拉她坐下,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全倒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有药有书,有蜜饯,还有新鲜荔枝。

    容鲤毫无架子,自己动手剥了颗荔枝,塞进沈稚音嘴里:“快尝尝。岭南刚贡上来的,我谁都没给呢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弄得有些晕,又觉得她有趣,乖乖地吃了,说甜。容鲤便笑起来,自己也剥了颗放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可不。我挑了一路呢。”

    她如今是陛下了,想说什么说什么,公然炮轰裴大都督:“裴忱无事不登三宝殿,一年也不见一封奏疏来,不想今次竟还上奏来请我召见你,说你在吃药恢复记忆,要多见故人。哼,他这人倒会装相,以你我之情谊,我会叫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舟车劳顿?我自然是亲自来!”

    沈稚音听她数落裴忱,仿佛有些印象了,不由得笑起来。

    她有些想替裴忱说话,只是直觉,阿鲤姊姊恐怕并不爱听。

    容鲤看她的神色,哼笑了一声,也不点破,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的书,全堆在桌案上:“小沈妹妹忘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,这些好书你全不记得了,又可以再看一遍了,真是爽哉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低头看去,书封花花绿绿的,略一打开,满纸子不语,照得小脸通黄。容鲤瞧她这副模样,笑得直拍石桌。

    容鲤到底不能久留,她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,展钦还在外头等她。

    她翻上墙去,坐在墙头,两条腿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容鲤回头望了沈稚音一眼,笑容还是那样大,只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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